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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海拾贝

老北京天边消失的声音 在他手上做了快60年

2017-08-22 09:04:41 朱若淼 5787次

老北京天边消失的声音 在他手上做了快60年

    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觉得,老北京人玩儿鸽子,跟今天大家玩王者农药根本没差……

    老炮儿打架,顽主玩儿鸟。在老北京人手里,鸽子玩出了花!鸽哨,一不小心成了老北京城的意象。50多年前,那哨声承包了整片老北京城的天空。今天,这声音渐渐少了!

    鸽哨是个啥?

    《霸王别姬》里张国荣扮演的程蝶衣被妈妈砍手指时,从胡同里传出来的嗡嗡声是它发出来的声音。

    简单来说就是把哨子绑在鸽子的尾巴上,当它们从空中飞过,留给天空的那阵声音就是鸽哨的声音。在影视剧中,它被用来作为老北京的意象。

    《春风十里不如你》是我看到最近的一部用到了鸽哨的意象。

    住在新华社西边一个四合院里的张宝桐已经68岁了,他从小就跟着邻居陶佐文老先生学做鸽哨,陶先生是当时精制鸽哨“文”字的传承人。

桌上摆的是张宝桐师傅陶佐文老先生的照片 图/李晓峰

    到了近代,“文”和“惠”“永”“鸣”“兴”“祥”“鸿”等并列为鸽哨“八大家”。

    “鸽哨到清朝的时候发展起来,当时国家给八旗子弟管饭,不让他们上班,待着干嘛?玩鸟、蛐蛐、鸽子呀。所以这些玩具一下子就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其中鸽哨又数第一。”这个已经做了 50 多年鸽哨的张宝桐边说,边从烟盒里抽出第一根烟。

    淘宝上最便宜只卖9块的哨子,在他手里是门儿精巧的手艺

    如今张宝桐已经把前院租给了餐馆,自己跟一只大黄狗和100多只鸽子住在后院。

    客厅旁边的小房间是他专门为做鸽哨留出来的工作间。虽然只是一个哨子,但当我们建议他把工具都摆出来方便拍照时,他左翻右找拿出了矬子、锯子等十来件工具。

喏,做鸽哨的工具都在这里了 图/李晓峰

    老北京人是会玩儿,他们不止在鸽子尾巴上绑哨子让它发出声音,还讲究鸽哨样子好不好看,发出来的声音好不好听。没有这些讲究,就没有回旋婉转的鸽哨声。

    中国著名的收藏家王世襄在他的《北京鸽哨》里按鸽哨的外形和材质将其分成了葫芦类、星排类、联筒类、星眼类。 图/李晓峰

    图中第二排从左起依次是联筒类、葫芦类、星眼类鸽哨。第一排左起第二个为星眼类鸽哨。 图/来自网络

    张宝桐说,从设计到完成大概需要 8、9 步。“一开始是设计,再根据设计找到相应的材料,然后开始挖口,打磨,粘接,镶把,刻孔,校音,刷漆。过去一般鸽哨的声音好主要是用的竹子和葫芦(这样的材料),也有象牙这样的材料做。象牙虽然名贵,但是它的声音还是没有竹子好听。”

    正说着,他回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自己以前做的鸽哨。“13眼以上的鸽哨其实不怎么响,但是它很显手艺。”戴着鸽哨的鸽子飞起来,风从哨子的那些眼儿吹进去,发出不同的声音。它比绑在风筝上的哨子发出的声音更丰富。因为鸽子煽动翅膀的风也会吹出哨声,鸽子飞的快慢影响哨声的频率和效果。

    这种多眼儿的鸽哨,只是好看而已,上了太天它的声音很小。 图/李飞

    “四音葫芦声音比较大,葫芦类(鸽哨)的声音比较洪亮,竹子声音要高一点,排类声音比较尖锐。挂哨子不能十几把都挂葫芦(做的鸽哨),你还得配。比如配上不同材质的鸽哨,不同眼儿的哨子。这样高中低(声音)都有了。”

    鸽哨一般被绑在鸽子尾巴上,不会太重,张宝桐说那个哨子5克重。 图/李晓峰

    对于会玩儿鸽子的人来说,养鸽子每一步都是个学问。就说这鸽哨,如果养鸽子的人不懂点乐理知识瞎配哨子,等鸽子飞起来,一比就被比下去了。“(养鸽子)讲究多着呢,梅兰芳原来老找我师父定活儿。这是一整套,从选品种,训,繁殖,训飞,然后再配哨,那整套都得通。”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点了一根烟。

    不会玩鸽子,做什么哨?会玩儿鸽子才做得好鸽哨。

    张宝桐和他师父陶佐文都是会玩儿鸽子的人。

    刚开始张宝桐和姐姐跟着陶佐文学的是写大字,两家关系亲近,连“宝桐”这个名字也是师父起的。 图/李晓峰

    陶佐文成为张宝桐家邻居以前在南方做漕运,冬天封湖期没什么事可做,就好玩鸽子。也因为这个爱好他学会了做鸽哨。清政府垮台后,陶佐文来北京当过老师,后来学校又倒闭了,他才把原来的爱好发展成了谋生手段——卖鸽哨。因为鸽哨做的好,他的客源还不错,其中不乏梅兰芳这样的名人。

    张宝桐从小就听着鸽哨声长大,对养鸽子的门道也门儿清。“养鸽子这事儿没头,可能琢磨了。”张宝桐说,有时候光听鸽哨的声音,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有一次他还在厂里做工的时候突然来了兴致,晚上回家吃完饭开始做鸽哨,做完以后天都亮了。 图/李晓峰

    作为一个习惯了从网络中获取娱乐快感的人,你可能很难马上理解他对鸽子的痴迷。

    养鸽子虽然最早是在八旗子弟中间时兴的爱好,但它后来迅速发展成了北京人的爱好。“五几年底到文革之前,北京尤其是早上和下午没有一会儿是没鸽子的。困难时期间隔了几年,但当时也有人自己都要饿死了,鸽子还舍不得不喂。鸽子可以少养,但是不能不养,没办法培养出兴趣来了。”

    因为闲,人们养起了鸽子,又因为鸽子玩出了花样,所以才玩进去的人自然对它上瘾了。在我看来,这原理跟《王者荣耀》也没太大差了。

    关在张宝桐后院的鸽子 图/李晓峰

    养鸽子讲究多了去了。

    要选种,选好了要训练它们认窝,训好的鸽子会被放到天上去飞,然后各家主人相互比较,“你看我这鸽子是不是比你的厉害?”。在玩家们的口中这个项目被称为“盘鸽子”。每天早晚的时候,主人会把鸽子赶上天上去围着自己屋子绕,越飞越高的名为打盘。鸽子如果不这么练,就成了废物。

    葫芦类鸽哨 图/李飞

    “过去北京人养鸽子是观赏。”张宝桐说着,鸽子盘起来了不仅要比鸽子飞的高不高,时间长不长,配的鸽哨好不好听,鸽子降下来了还要比鸽子品种纯不纯,毛色好不好。

    因为比得实在太细了,所以以前还专门有个训鸽子的职业叫鸽子把式。过去的有钱人家或王府都会雇鸽子把式来训练鸽子。“训得好的鸽子,你指哪儿它飞哪儿,想让它飞多高就飞多高。”厉害的鸽子把式还能训练鸽群去偷别家的鸽子。

    用来制作鸽哨的原材料被堆在工作的一角,有段时间没做了。 图/李晓峰

    前清太监小德张的嗣子被别人叫傻二哥,就因为他家的鸽子总是这样被裹走。自幼出入宫廷的唐鲁孙曾在他的文章中记载,这个傻二哥雇了 3 个把式伺候自己的 1000 多只鸽子,每天盘两次,每次总会丢10只8只的。跟他住在一个城区的金盘卿每到傻二哥家盘鸽子就跟着把自己的鸽子放出去裹回来 10 来只。

    但是鸽子把式这个职业已经消失了。据张宝桐说,他所知道的最后一代鸽子把式停留在 60 年代。新中国成立以后,这些人被请到动物园训练飞和平鸽,在五一、十一游行、庆典的时候这些鸽子会被放出来飞一盘。

    现在这些人都死了。

    年代变了,鸽哨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今天的北京养鸽子的人也不少,站在张宝桐家前院的二层阳台上,时不时还有隔壁院子里的鸽子飞过。

    从屋顶嗡嗡飞过的鸽子 图/李飞

    “这是赛鸽子的,不是盘鸽子的。”张宝桐说。“那个沾点儿赌博性质。”在他看来,比起自己玩的观赏鸽,赛鸽早就变了味。“赛鸽就看它飞得快不快。”一点观赏鸽的趣味都没有。

    但现在玩赛鸽的比玩观赏鸽的人多。

    最近张宝桐基本不做鸽哨了,因为鸽子飞不起来他也没心思做了。每天他大部分时间花在拜访朋友,照顾家里那只大黄狗和鸽子身上。因为北京市在治理“开墙打洞”,前段时间他刚把鸽子窝拆了,所以鸽子盘不起来了。

    他说 9 月份会重新开始盘鸽子。因为最近城管提醒他,可以稍微往后挪挪鸽子窝的位置,只要马路上看不见就没人管。我们去拜访当天,新的鸽子窝刚搭好。

    张宝桐家的大黄狗可能太久没见生人了,采访那天总是很兴奋的围着我们转。 图/李晓峰

    不过老北京天空上划过的鸽哨声,注定是会消失的。

    北京城已经不是原来的北京城了。楼越修越高,四合院越来越少,住在楼房里的市民对于鸽哨声的接受程度仅限于影视作品。就连张宝桐这样的知名手艺传承人,也只会在有媒体来拍摄视频时给鸽子尾巴上绑上哨子。

    养观赏鸽只属于前工业时代的北京。

    虽然张宝桐的工作台依旧凌乱,但看得出来有些工具好久都没使过了。 图/李晓峰

    站在张宝桐家前院的阳台上,他指了指前面车流不息的宣武门西大街说,小时候那条马路还没有那么宽,中间还有一道旧城墙。现在城墙拆了,马路下修了2号线。

    曾经的北京是安静的,安静到骆驼从门前走过,坐在后院也能听到它的铃铛声。

    但这声音已经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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